
那孩子是笑着走上台的。
脸上涂着油彩,红白交叠,被热气熏得有些淌。他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,糖化了,粘在掌心,拉出细长的丝。台下没有看客,只有一园子齐腰深的荒草,和一口封了多年的枯井。风从台底穿上来,吹得他的戏袍翻卷,猎猎作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台后的暗处站着许多人,都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只有一个胖大的影子冲他摆手,意思是,上去,唱。
他张了张嘴,调子起了个头。却在这时,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叹息。
极轻,像水泡破了。
明嘉靖三十七年,寒露。中原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塞道。洛阳以东百里的官道上,饿殍枕藉,白骨露野。世宗皇帝久不视朝,内阁纷争不断,地方府衙自顾不暇,沿途庙宇观庵多被逃难之人占满,香火断绝,泥胎蒙尘。
沈宅在黑山脚下,占着三百亩良田,在这年景里格外扎眼。宅子是祖产,三进的院落,后花园有座旧戏台。据说是先祖在天宝年间蓄优伶所建,后来戏班散了,台子空在那里,台板生苔,檐柱朽烂,逢雨天便漏,像个被遗弃的空壳。
沈宅闹鬼,起于秋初。
先是厨下的刘妈,夜半去灶房添柴,见灶膛里蹲着个湿漉漉的影子,披头散发。刘妈没敢喊,退了两步,那影子转过头来,脸上水光模糊,只看见一双眼睛,在暗里泛着灰白。第二日,刘妈便疯了,脱了衣裳在院里唱戏,唱到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",一头扎进了水缸。捞出时已断气,手里攥着一把灶灰。
过了五日,账房先生夜里查账,走过回廊,听见脚底下有哭声。细听,是个女子的声音,抽抽搭搭。他低头看,月光照着青砖,什么也没有。再走两步,哭声到了耳边。一阵阴风吹过,脖子上搭了一截湿淋淋的东西,冰凉。是一截水袖。第二天早上,人吊在梁上,用的是一截白绫,绣着兰花,不是宅里的东西,倒像是戏台上的行头。
沈万山坐不住了,遣人去青云观请张道士。
道士来了,不做法,不念咒,只在宅里走了一圈。走到后花园戏台前,停了脚步。台板上有一摊水渍,没下雨,水哪来的?道士蹲下身,摸了摸那水渍,凑近闻了闻。有井水的土腥气,还有一点甜味,像麦芽糖化在了水里。
"请个戏班来。"道士说。
沈万山不解。
"唱全本《牡丹亭》。"道士指了指戏台后面的那口枯井,"这井里,困着一出没唱完的戏。得有人替她唱完。"
来的戏班姓赵,班主赵麻子,带着十二三个人。穷。走村串镇唱野台子,行头旧了,油彩干了,连头面都是铜丝凑合扭的。赵麻子接这活,也是没法子。上个月在别处唱堂会,遇着冰雹,把行头砸了半数,如今连买桐油的钱都凑不出。一天十两银子,包吃住,这价钱在荒年里够买条命。
进了沈宅,安置在花园厢房。赵麻子去看戏台,越看越心虚。台板踩着发虚,底下像是空的。台后的化妆间没窗户,门板上的门神脸被抠了,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唱正旦的小凤仙才十六,头一晚去倒水,回来就说看见台上有脚印,湿的,从台口一直印到化妆间。
赵麻子没当回事,只说了一句:"拿人钱财,别疑神见鬼。"
第一夜唱《惊梦》。台上点着气死风灯。小凤仙扮上杜丽娘,起了调子。唱到一半,风变了。不是从园子里吹来,是从台板缝里往上冒的,带着股凉意。台上的灯罩子里,火苗忽然变青,闪了一下,又变回来。
小凤仙打了个寒颤,眼角余光瞥见台后的暗处,立着个人影。红衣,湿发,看不清脸。
她没敢停,硬着头皮往下唱。那影子也不动,就站着听。直到唱完,影子退进了化妆间的黑洞里,门无声地合上。
张道士坐在台下,自始至终没起身,只说了一句:"明晚唱《寻梦》。"
第二夜,《寻梦》。风更凉了。小凤仙唱到"最撩人春色是今年"时,声音开始发抖。因为那影子又出来了,这一次离得近,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影子在哭。没有声,只有肩膀在抖。
然后影子开口了,声音极轻,像从井底飘上来的:"弟弟……姐姐在这儿……你别走远……"
小凤仙吓得瘫在台上,戏断了。张道士这才起身,走到台口,往台后看了一眼。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摊新的水渍。
"她不是在看杜丽娘。"张道士对赵麻子说,"她在找她弟弟。"
赵麻子问:"什么弟弟?"
张道士没答,指了指那口枯井:"四十年前,沈家老太爷看上了一个唱戏的丫头。丫头不从,老太爷就把她弟弟绑了石头,沉在这口井里。然后锁了戏台的门,放了火。丫头没唱完那出戏,就烧死在台上了。"
赵麻子听了,脸上的麻子坑似乎更深了些。他没说话,只是回头望了望厢房的方向。
第三夜,该唱《离魂》。
小凤仙起不来了。高烧不退,躺在榻上胡言乱语,一会儿喊"别烧我",一会儿喊"放我弟弟出来"。
赵麻子坐在厢房门口,抽旱烟。烟锅子明灭不定,照着他那张粗糙的脸。班子里的其他人缩在屋里,没人敢出声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枯井里往外渗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沈家的管家过来了,站在廊下,皮笑肉不笑:"赵班主,今晚这戏,还唱不唱?"
"唱。"赵麻子说,"小凤仙病了,换人。"
"换谁?"
赵麻子没答。他低头看着脚尖,烟抽完了,也没去装新的。
班子里的二旦是个粗嗓子,唱不了这凄婉的调子。换小生?《离魂》是旦角戏,小生顶不上。这就成了个死结。不唱,十两银子拿不到,沈家管家那眼神分明是在说"敢糊弄,你们都别想出这个门"。唱,没人能顶。
赵麻子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墙根底下的一个孩子身上。
阿囡。十三岁,没爹没娘,赵麻子五年前在城隍庙门口捡的。平时在班子里打杂,搬道具,端茶水,偶尔跑个龙套。身量瘦小,眉眼却生得秀气,白净脸皮,不扮戏的时候像个女娃娃。
阿囡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。
赵麻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,终于站起身,走了过去。
"阿囡。"
"嗯。"阿囡头也没抬。
"你跟我学戏有五年了吧?"
"五年零两个月。"
"杜丽娘的词,背得熟不熟?"
阿囡停了手里的树枝,抬起头看着赵麻子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了防备。班子里的孩子,不用人教,天生就会看大人的脸色。
赵麻子蹲下身,语气放得很软,像平时哄他干活时那样:"凤仙姐病了,上不了台。今晚这出《离魂》,得你来顶。"
阿囡往后缩了一下:"我……我没扮过正旦。"
"词你都会。身段我教你,走两遍就行。"赵麻子伸手去拍阿囡的肩膀,阿囡躲了一下,没拍着。
赵麻子的手僵在半空,又收回来,搓了搓膝盖。"阿囡,这活儿不接,咱们班子今晚就得出事。沈家那管家,你看他那模样,像吃素的?"
阿囡没说话。他当然看出来了。昨天晚上,管家跟护院在后院磨刀,他端水过去听见的。
"再说了,"赵麻子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"那张道士说了,那女鬼找的是她弟弟。你想想,你穿上戏服,上台一站,那女鬼看见了,以为是她弟弟来了,说不定就心软了,不闹了。这不是唱戏,这是救人。救凤仙,救我,救咱们一班子人。"
阿囡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。蚂蚁搬着一块饼干屑,走得很慢,很吃力。
"班主,"他声音很小,"我怕。"
"怕什么?"赵麻子笑了,"戏台上的鬼,都是假的。再说了,有张道士在台下坐着呢,他连符都贴了,能让你出事?"
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塞进阿囡手里:"去,买块麦芽糖。唱完这场,班主带你下馆子。"
阿囡攥着那两文钱,铜板被手心里的汗浸得发凉。他没动。
赵麻子脸上的笑慢慢淡了,眼角的皱纹垂下来,显出一种疲惫的狠劲。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骂人,只是叹了口气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"阿囡,我捡你回来那年,你饿得啃城墙根的树皮。这五年,你吃我的,喝我的,我教你看戏本子,教你认字。如今班子遇到难处了,你连一台戏都不肯顶?"
他说完,没再看阿囡,转身往厢房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:"你不顶也行。等会儿沈家来人,我就说咱们班子没人能唱,退银子走人。至于走到门口发不发生别的事……那就看命了。"
他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风吹过戏台,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阿囡蹲在原地,手里的两文钱硌得掌心疼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了看天。天阴着,没有星星。
他去了杂货铺,买了一块麦芽糖。一文钱。剩下一文钱,他揣在怀里。
回来的时候,戏服已经搭在化妆间的凳子上了。粉红色的褶子,绣着牡丹,袖口有些脱线。赵麻子不在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只有二旦在角落里打瞌睡。
阿囡坐在妆台前,自己给自己扑了粉,画了眉。镜子里的脸越来越陌生,像被一层白灰盖住了,只剩下两道黑黑的眉毛和一张红红的嘴。
他拿起那块麦芽糖,看了看,没吃,塞进了袖兜里。
锣鼓响了。
阿囡踩着台步上去。台下没几个人,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。张道士坐在侧面,闭着眼,手里捻着一串木珠。
"偶然间心似缱……"阿囡开了口。声音很细,带着颤,像被风吹断的蛛丝。
风从台板底下冒上来了。比前两夜都凉。台上的气死风灯灭了。四周暗下来,只剩下月光。
阿囡停住了。他看见台口站着一个人。
红衣,湿发。她没有动,就那样看着阿囡。不是看杜丽娘,是看阿囡的脸。
"弟弟。"她说。
声音很轻,不像从嘴里发出来的,像从井壁上渗出来的水声。
阿囡站在原地,腿在抖。袖兜里的麦芽糖硌着他的手腕。
红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。她伸出手。
阿囡闭上了眼。
那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,轻轻地摸了一下。
"长高了。"她说,声音忽然柔了下来,"安儿,你等急了吧?"
阿囡没敢动。
"糖化了没?"她又问,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,停在他的脸颊上。冰凉的,却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轻,"姐姐来晚了。别怕,这次姐姐哪儿也不去。"
阿囡感觉到那只手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激动的。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。
然后那只手停了。
停在他的下巴上。
她不说话了。沉默了几息。那只手在他下巴上慢慢收紧,又松开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弟弟身上没有焦糊味。弟弟是沉在水里的。
"你不是他。"
声音变了。方才那股子温热一寸一寸退下去,露出底下的凉。平的,硬的。
阿囡睁开眼。女鬼的脸就在他面前。那双眼睛不再是深井似的黑,而是灰白的,泛着死鱼肚皮的光。她看着阿囡,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鼻子,从鼻子移到嘴巴,像在一张画上寻找一个对不上的细节。
她的视线慢慢越过阿囡,移向了台后。
台后的暗处,赵麻子正探着半个身子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没出来。他又动了动嘴,这回嘴形很清楚——"就一场"。
三个字,没敢出声。
他的目光始终没往阿囡那边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一点,像要在青砖上盯出一个洞来。
女鬼看着赵麻子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嘴角往上一提,露出发黑的牙根。那笑比哭还难看,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"你们不是怕我。"她说,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,"是怕没人替你们死。"
她低下头,看着阿囡。阿囡仰着脸,脸上的油彩被汗冲出了一道道沟。
"四十年前是我,今天是他。你们换了一个孩子,再演一遍给我看。"
园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阿囡站在台上,袖兜里的麦芽糖硌着手腕,那点甜味透过布料渗进来,和嗓子眼里的苦混在一起。
女鬼没有再看赵麻子。她转回身,面对着阿囡。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旧纸,上面的五官似乎在一点点模糊,往里陷。
她抬起手。
那只青紫色的手,方才还摸过阿囡的头顶,此刻悬在半空,指尖朝下,微微发颤。不是犹豫,是在忍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往外撞,要冲破什么,被她硬按住了。
阿囡看着那只手。他看见了指甲盖底下淤着血,看见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,火烧过的,皮肉翻卷后又长在一起。这只手当年一定拍过门,砸过窗,在火里伸出去够过什么。
够不到。
那只手朝阿囡伸过来了。落在他的肩膀上。冰凉,重。
再用一点力,就能把他带走。
她没有再加力。
手指在阿囡肩膀上收紧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然后松开了。
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才松开的那一下。
她直起身,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了,方才的笑、方才的冷、方才摸他头顶时的温热,全都收了回去,像水退干净之后的河床。
"我弟弟等不到我。"她说。
声音忽然哑了,像嗓子眼里灌了沙。
"他手里也攥着糖。沉下去的时候,糖丝漂在水面上。他到死都以为我会去救他。"
她看着阿囡,灰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
"我不带你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"带走了,他还是等不到我。换一个地方等,有什么用。"
她转过身,朝着那口枯井走去。红衣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湿印子。走到井边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别学戏。"
她说完这三个字,跳了下去。
没有水花,没有响动。井口冒出一股青烟,散在风里。台板底下的凉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甜味,像麦芽糖化在了空气里。
台上的气死风灯重新亮了。
阿囡站在台上,袖兜里的麦芽糖彻底化了,糖浆透过布料,粘在手腕上,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台后,赵麻子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半个身子探出来,两只手抓着门框。他的脸灰白,汗还挂在下巴上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极小的湿点。
他张了张嘴,这回声音出来了,但只有两个字:"阿……囡……"
阿囡没回头。
赵麻子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,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,蹲在门槛上,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。
第二天一早,沈家的下人去填那口枯井。挖下去三尺,挖出两具骨头。一具蜷着,一具沉着。
张道士让人收了,装进两个坛子,埋在青云山下。种了两棵柏树。没立碑。
赵麻子当天就带着班子离开了沈宅。走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。阿囡走在最后面,怀里还揣着那一文钱。
到了镇上,赵麻子给了阿囡一锭碎银子,大概二两。
"走吧。"赵麻子说,没看他,"去学个手艺,别唱戏了。"
阿囡接过银子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后来阿囡在一个镇上的铁匠铺里当学徒。不打刀剑,只打些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铁锅。日子很慢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上的戏油彩早就洗干净了。
有一年寒露,他路过一个庙会,见有个卖糖的老头。麦芽糖,黄纸包着,一文钱一块。
他买了一块,没吃。
走到没人的地方,把糖放在路边的石墩上。风吹过来,糖纸窸窸窣窣地响,黄纸边角被掀起,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。
风停了。
石墩上只剩一片黄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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